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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神咖啡馆:我们离去美未必能停留

花神咖啡馆:我们离去美未必能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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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神咖啡馆给人天长地久的错觉,它的倒闭戳破了这种幻觉。创建于康熙五十九年的古老咖啡馆,见证了威尼斯共和国的兴亡,躲过了法国大革命、意大利统一运动、一战、二战和冷战,没想到在三百周年之际因疫情而倒闭……

  有两个花神咖啡馆,一个在巴黎,一个在威尼斯,我都去过。两家都是百年老店,巴黎那家创立于1887年,而威尼斯的更早,1720年就已经开门营业了。另外,它们都颇受社会各界名流喜爱,在十九、二十世纪之交的巴黎,群星璀璨,毕加索、达利、莫奈、雷诺阿等,为花神咖啡馆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它还是存在主义的启蒙地,萨特和波伏娃常在咖啡馆里谈笑风生。威尼斯这家也不输阵仗:卓别林在这里用餐后,写下了对咖啡馆餐品的赞美;著名波普画家安迪沃霍尔,也在这里留下了一份珍贵的手稿;阿图尔鲁宾斯坦被誉为“20世纪最伟大的钢琴家”,他曾来过花神咖啡馆听了一场露天演出……如果说它们都是本地的文化地标,想必没有人会提出异议。

  2017年,在五月末去过巴黎的花神咖啡馆后,十月初我到威尼斯放下行李后,就去了威尼斯的花神咖啡馆。那次去威尼斯,为的是看看威尼斯双年展,而花神咖啡馆便是双年展的诞生地。1893年,当时的威尼斯市长与艺术家乔瓦尼博尔迪加、安东尼奥弗雷德莱托、菲利波格里马尼等人在咖啡馆里商议之后,决定举办一场盛大的艺术展,以纪念国王与皇后的银婚大典。就这样,世界上第一个国际艺术节“威尼斯双年展”在花神咖啡馆诞生。随后漫长的一百多年,威尼斯双年展影响力与日俱增,成为世界艺术展览的标杆。而花神咖啡馆作为发祥地,自然是我参观的重点。

  300年来,花神咖啡馆跟意大利很多保留完好的建筑一样,始终保存着古典欧洲时期的风格,无论是木制的招牌,还是斑驳的墙面,都流露出时间的痕迹。它不用去装修得簇新,哪怕露出了老旧的面相,内心都是自豪的。露天餐区,音乐家们演奏者古典音乐,熙熙攘攘的行人路过时,都忍不住停下来倾听;狭窄的过道两旁,座无虚席,身穿纯白燕尾服的服务生,单手托举餐盘,有条不紊地行走在游人之间;走进咖啡馆内,巴洛克风格的壁画和头顶的琉璃交相辉映,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宫殿一般金碧辉煌;室内陈设也颇为讲究,红色天鹅绒沙发,墙面金箔贴纸,墙壁上到处都挂着古典主义风格油画;其餐厅被分隔成了不同主题的小厅,有名人厅、参议院厅,也有东方厅和中国厅等,所有的小厅都会根据各自主题来布置画作。每逢威尼斯双年展时期,这里还会被用来举办小型艺术展。

  2017年威尼斯双年展的主题是“艺术万岁”,而在花神咖啡馆,艺术渗透到每一个角落。从咖啡馆大门向左转,第一个厅室就是参议院厅。在18世纪末,这里曾经是当时政治家们议事的会馆。厅内散发着浓厚的宗教氛围,四周悬挂着希腊神话肖像,天花板壁画上的圣母,一视同仁地俯瞰底下来去匆匆的游客。参议院厅正对面,隔着一条走廊的就是中国厅和东方厅:中国厅内,陈列着画家安东尼奥帕斯库蒂和贾科莫卡萨的作品;东方厅,顾名思义,当然是东方主题的绘画,连装饰元素都参考了中国的瓷器图纹。从中国厅的侧门出来,穿过狭窄的内室,就达到四季厅,放眼望去宛如闯入了花神的私宅,美丽的花卉,曼妙的藤蔓,沿着墙壁肆意地蔓延,房间里展出的是花神的宗教肖像画,四个女神被不同的植物簇拥,分别代表了春、夏、秋、冬……一路慢慢看过去,每一个厅都有不同的设计主题,其展品之丰富,其风格之多变,其设计之巧妙,都让人叹为观止。

  在咖啡馆坐下用餐时,我想到了海明威。两个花神咖啡馆,他也都去过。在他名著《流动的盛宴》中,他曾经这样写道:“一个姑娘走进咖啡馆独自在一张靠窗的桌子边坐下,她非常俊俏,脸色清新。像一枚刚刚铸就的硬币,如果人们用柔滑的皮肉和被雨水滋润而显得鲜艳的肌肤来铸造硬币的话。她的头发像乌鸦的翅膀那么黑,修剪得线条分明,斜斜地略过她的面颊。”也许,这就是海明威在巴黎的花神咖啡馆看到的场景。而在威尼斯的花神咖啡馆,他是否也看过同样美丽的姑娘呢?要知道威尼斯花神咖啡馆,是欧洲历史上第一间招待女性顾客的咖啡馆。18世纪以前,欧洲女性的社会地位低下,普通阶层的女性经常被各种娱乐场所拒绝招待,花神咖啡馆率先打开大门,欢迎女性进来消费,与男性顾客平起平坐,这在当时可谓是冒险的举动。

  “老天,我真喜欢这座城市!他说,我很高兴,在我还是个小男孩,语言能力还不太够时,当时就曾出力捍卫过威尼斯。直到那个晴朗的冬日,我受了小伤,被送到后方时,还未见过这个城市,就在这时,我见到她从海中升起。妈的,他想,那个冬天我们在上面的关口还真坚守不懈。”海明威在他的小说《渡河入林》借老上校的口如此说。上校看着酒吧窗外及门外的大运河河水,只见系住摇船的黑色大木桩与傍晚落在被风拍打的水面上的冬日天光。运河另一边是那座“宫殿”,一艘木船顺着黑沉宽大的运河而上;尽管风从后方吹来,扁平的船头还是激起波浪。这样的描写场景,也许是海明威坐在花神咖啡馆所见?这个我无法考证。但花神咖啡馆,无疑是一个观看威尼斯的绝佳位置。

  海明威不时会去威尼斯,但不会是在夏天。他曾经和他的传记作家哈须纳说:“威尼斯的石头在阳光下不起反应,只有在冬天才见得到真正的威尼斯。”但他不会想到,花神咖啡馆在这个冬天会倒闭,而威尼斯也同样陷入了困境之中。第一次听到花神咖啡馆即将关闭的新闻,我立马想到的是威尼斯这一家,一看报道果然不错。因为“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巴黎和威尼斯虽然都是闻名世界的旅游名称,但巴黎作为法国首都,体量大得多,除开旅游之外,在其他方面也有坚实的经济支撑;而威尼斯是一个严重依赖旅游的城市,约有65%的居民从事旅游业服务。疫情开始后,旅游业受到重创,经济停摆。城市兴,则咖啡馆兴,反之亦然。近年来,威尼斯一直饱受洪海水上涨的威胁。2019年11月,威尼斯遭遇史上第二大洪水侵袭,直接造成10亿欧元的经济损失,游客量急剧下降。因为地板被浸湿,花神咖啡馆额外又损失了20万欧元。事后,政府仅补偿了2万欧元。2020开始,更是艰难,往年咖啡馆营业额可达850万美元,但在2020年,营业额仅剩200万美元,而意大利政府给予的补助才19万美元。咖啡馆经理马可鲍里尼质问:“我们一切努力都做了,但政府在哪里?”质问政府也无济于事,因为政府在频繁的灾难袭来时也捉襟见肘。

  谁也没想到,这个创建于1720年12月29日的古老咖啡馆(换算成中国的历史坐标,就是清朝的康熙五十九年),见证了威尼斯共和国的兴起与消亡,躲过了法国大革命、意大利统一运动、一战、二战和冷战,还在意大利这么多年的经济大萧条中存活,却没想到在成立三百年的时间节点,因为疫情疫情期间入不敷出、政府给企业的补助不足等原因,宣告倒闭,着实让人唏嘘。这不是咖啡馆的错,而是因为它依附的威尼斯陷入了危机。流亡美国的前苏联诗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布罗茨基,曾用极为深情的笔触写道:“这座城市通过与水的相濡以沫,改进了时间的外貌,美化了未来。这就是这座城市在宇宙中的角色。因为当我们移动的时候,这座城市是静止不动的。眼泪可以证明,因为我们离去,而美却停留。”诗人还是乐观了,“因为我们离去”,而美却未必能停留。

  花神咖啡馆会给人一种天长地久的错觉,毕竟在拿破仑时期它就在了,毕竟这么大灾大难发生它依旧还在,所以没有什么可以抹掉它。以它为时空坐标,世界变幻不定,咖啡馆依旧笑语喧哗、乐声悠扬。它的倒闭,戳破了这种幻觉,正应了中国那句“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

  最近,在网上流传了一段视频:在咖啡馆外面,音乐家们合奏了一首《我心永恒》,站在圣马可广场的听众默默地站在那里听完。这首因为电影《泰克尼克号》而广为人知的名曲,此刻在广场上响起,有着别样的伤感韵味。大船即将沉没在汪洋大海之中,生活在船上的人们无处逃离,其中的绝望与哀恸,如琴声一般在天地之间徘徊不去。在如此动荡的世代,花神咖啡馆关闭了,还有很多曾经带给我们美好的事情也消失了,只能道一声后会有期。希望未来花神咖啡馆还能重新开馆,到时候再去那里坐下喝一杯咖啡。